“白金面粉20”计划的首次“路演”客户，代号“灰狼”，是一位据老鹰描述“脾气古怪、疑心重、但在东欧和地下世界某些圈子里信誉还不错”的中间人介绍的。客户背景模糊，需求明确：为一个“对数据主权有极端偏执、不信任任何主流云服务商、业务又遍布全球多个法律灰色地带”的匿名组织，寻找一套“能够确保内部通信和交易记录绝对隐蔽、可追溯、且能抵抗国家级监控力量窥探”的定制化安全解决方案框架思路。
“听起来像是为跨国走私团伙、军火商，或者某个特别见不得光的非政府组织服务的。”董事一边监督着苏软软最后调试演示环境，一边在脑海里点评，尾巴尖不耐烦地拍打着桌子，“不过没关系，只要付钱爽快，且对我们的‘面粉’配方不过分深究，客户是卖的还是卖火箭筒的，在朕的‘商业拓展部’眼里都一样——都是潜在的罐头提供者。”
苏软软检查着虚拟背景和变声器，心里也绷着一根弦。与沙狐王子那种寻求“酷”和“未来感”的投资人不同，“灰狼”代表的客户显然身处更危险的领域，对技术的实用性、隐蔽性和抗压性要求极高，相应的，他们的审查也会更加严苛，甚至可能充满陷阱。这次演示，不仅是售卖技术概念，更是一次安全与信任的考验。
阿米尔最后一次检查了线路加密和物理环境，对苏软软点了点头。老鹰则隐在暗处，监控着所有进出的数据流，预防任何可能的反向追踪或窥探。
时间到。加密线路接通。
屏幕亮起，对面是一片纯粹的黑色背景，只有一个经过严重失真处理的合成音响起，分不清男女，带着电子杂音：“深潜科技？”
“是的。我是d。”苏软软的声音同样经过处理，冷静而专业。
“我是灰狼。你们的时间不多。开始吧，证明你们不是浪费时间。”对方的开场白直白到近乎粗鲁。
没有寒暄，没有试探，直接切入核心。苏软软深吸一口气，摒弃杂念，开始展示她和董事（主要是董事的“房客”深瞳）精心准备的“定制化解决方案框架”——一个基于动态分片加密、去中心化信任锚点、以及迷惑性流量伪装的概念设计。她刻意避免使用任何与“深瞳”核心身份识别或意识交互相关的术语，全部聚焦于如何在极端敌对网络环境下，保障通信的隐蔽性、完整性和可审计性。
她讲得很快，逻辑清晰，重点突出。不时抛出一些经过“深瞳””，“即使部分节点被物理控制，系统仍能在x毫秒内完成信任链重构”等等。
对方全程沉默，只有那个黑色的虚拟形象静静“坐”在屏幕另一端，带来无形的压力。连董事都停止了尾巴的拍打，全神贯注地“监听”着，准备随时在苏软软需要时，通过意识连接提供更深层的技术细节支持。
大约十五分钟后，苏软软讲完了核心框架，留下几分钟提问时间。
“灰狼”沉默了近一分钟，就在苏软软以为对方断线了的时候，合成音再次响起，问题尖锐如刀：“动态分片的密钥分发和同步，如何在延迟容忍度极低的情况下，保证不被中间人攻击？你们的模拟，是基于什么攻击模型？是否包含具备量子计算潜力的敌手模型？”
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架构最脆弱、最需要模糊处理的部分。苏软软手心微微出汗，但声音依旧平稳，她结合董事瞬间提供的思路，谨慎地回答：“密钥分发采用预共享结合动态协商的混合机制，核心在于引入时间戳和地理位置等不可篡改的外部熵源……我们的模拟主要针对当前已知的高级持续性威胁（apt）和国家级监控能力，量子计算模型是远期考量，但框架设计预留了升级接口……”她巧妙地将一些未解决的难点，包装成“未来研究方向”和“可根据具体需求定制”。
“灰狼”不置可否，接着问：“去中心化信任锚点，你们的方案如何解决‘女巫攻击’和‘串谋攻击’？尤其是在参与者可能被迫或主动背叛的情况下？”
又一个致命问题。苏软软稳住心神：“我们引入基于行为历史的多维信誉评估，并设计了环环相扣的交叉验证机制，单点或少数节点的背叛，会被系统自动隔离并标记……具体算法涉及核心专利，但我们可以提供在仿真环境中抵抗特定比例恶意节点的测试数据。”
“数据呢？”对方毫不放松。
苏软软示意阿米尔，将一份事先准备好的、经过大量“美化”和“模糊化”处理的测试报告摘要发了过去。数据看起来很漂亮，图表专业，结论惊人，但内行仔细推敲，会发现很多参数假设过于理想。
“灰狼”那边再次陷入沉默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，安全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董事的胡须紧张地颤动着，苏软软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。
终于，合成音再次响起，语气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，但依旧冰冷：“概念有独到之处。但过于理想化，距离实用很远。你们的团队，有实际部署的经验吗？”
“我们专注于前沿架构研究和概念验证。实际部署需要结合具体场景和合作伙伴的工程能力。”苏软软如实回答，这是他们无法回避的短板。
“所以，你们卖的是图纸，不是房子。”“灰狼”一针见血。
“是能够建造更安全、更隐蔽房屋的独家设计图和新型建材配方。”苏软软纠正道，语气不卑不亢，“而且，是市面上买不到的设计图和配方。”
又一阵沉默。然后，“灰狼”报出了一个数字，比沙狐王子的首付款少了近40。“这个价格，买你们这份‘设计图’的独家授权，以及三次远程技术咨询。不接受定制开发，不保证最终效果，所有风险由我们承担。同意，就继续。不同意，到此为止。”
砍价狠，条件苛刻。而且只要授权，不要后续合作，摆明是“一次性买断，生死自负”的态度。
苏软软和董事快速交换了意见。这个价格，远低于预期，但考虑到客户的性质和高风险，似乎也在情理之中。关键是，这笔钱能解燃眉之急，特别是应对萨菲娅那边的资金需求和维持自身运转。
董事在脑海里飞快地拨动着它的“猫咪算盘”：“授权就授权！反正我们卖的是基于地宫边角料的‘思路’，不是‘深瞳’本体。三次咨询，正好可以应付。价格是低了点，但蚊子腿也是肉，够买不少罐头，也能给萨菲娅那边一点‘诚意金’了。最重要的是，和这种人打交道，越快结束越好！答应他！”
苏软软略作沉吟，开口道：“价格可以接受。但独家授权仅限于非国家行为体的商业或特定组织应用领域。我们保留向学术界、研究机构，以及其他不构成直接竞争的商业实体授权或提供咨询的权利。此外，三次远程咨询，每次不超过两小时，需提前预约。如果同意，我们可以签署电子协议。”
她必须留有余地，不能把自己彻底绑死在一个未知的、可能很危险的客户身上。
“灰狼”似乎考虑了几秒钟。“可以。但咨询响应时间需在24小时内。协议我们会发给你们。户，确认后支付50，收到全部资料后支付剩余50。没问题的话，现在发你们协议草稿。”
流程干脆得令人咋舌。很快，一份极其简洁、但条款严谨（且明显偏向买方）的电子协议发了过来。苏软软快速浏览，董事也通过她的眼睛飞速扫描，确认没有隐藏的恶意条款或后门。重点是授权范围和免责条款，对方基本接受了苏软软的修改意见。
“可以。”苏软软代表“深潜科技”给出了最终答复。
“合作愉快。希望你们的‘图纸’，不会让我们失望。”合成音说完，干脆利落地断开了连接，连一句再见都没有。
屏幕暗下。安全屋内，几人齐齐松了口气。阿米尔立刻开始清除所有会议痕迹。老鹰也从阴影中走出，点了点头，示意没有发现明显的追踪或入侵迹象。
“呼……和这种人做生意，感觉像是走在刀刃上。”苏软软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，感觉比和沙狐王子谈判累十倍。
“但效率高，不废话，不砍价（虽然起价就低），而且，”董事跳到屏幕前，看着对方发过来的协议草稿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金币（罐头）的光芒，“钱来得快！虽然少了点，但能立刻补充朕那岌岌可危的罐头储备，还能给萨菲娅那边一点甜头，稳住那条线。！不同口味的‘面粉’，总能找到买家！”
它兴奋地在桌子上转了个圈：“仆人，快！把地宫数据库里，关于‘高鲁棒性分布式存储’、‘抗干扰低功耗传感网络’、‘动态数据脱敏’……那些听起来很厉害但跟咱们核心无关的边角料，都整理出来！我们要推出‘深潜科技’系列解决方案豪华大礼包！总有一款适合那些钱多烧得慌或者见不得光的客户！”
苏软软看着刚刚到账（协议签署后半小时内，50的首付款就已经到达老鹰指定的中转账户）的款项，虽然比预想少，但确实如董事所说，是场及时雨。她立刻按照既定方案，将其中一部分作为“诚意金”转给了萨菲娅，并附上了详细的付款条件和后续合作要求。另一部分，则用于支付老鹰这里日益增长的费用和阿米尔的采购清单。
剩下的，她咬了咬牙，又划出一小笔，准备让阿米尔去采购董事念叨了好久的、特定品牌的顶级猫罐头。这只猫虽然嘴馋又傲娇，但它的“猫咪经济学”和关键时刻的清晰头脑，确实是团队不可或缺的。适当的“罐头激励”是必要的。
然而，就在“罐头外交”即将付诸实施，董事已经开始用爪子扒拉屏幕上的购物车页面，挑选具体口味时，老鹰那边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警告：“有情况。”
所有人瞬间警觉。阿米尔无声地移动到门边。苏软软立刻关闭了所有非必要设备。董事也停止了“罐头脑补”，警惕地竖起耳朵。
老鹰紧盯着他面前那台布满复杂波形的监视器，低声道：“不是针对我们。是之前监控的，萨菲娅提到过的那个中间人，格里高利在拉斯维加斯的临时住所附近的几个公共摄像头……刚刚在同一时间，发生了持续约三秒的规律性信号干扰。然后，有两个陌生的、没有身份记录的信号源短暂出现又消失。不像巧合。”
安全屋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。
格里高利刚刚拿到“诚意金”，萨菲娅那边应该还没来得及进行下一步接触或验证。是谁？墨渊的人？还是“兀鹰”察觉到了什么？或者是格里高利自己惹上了别的麻烦？
“能确认格里高利本人的情况吗？”苏软软急促地问。
“暂时不能。干扰消失后，摄像头画面恢复正常，他住所的窗户窗帘紧闭，没有异常。但……”老鹰的眉头皱紧，“这种级别的干扰，不是普通毛贼能做到的。而且时间点太巧。”
董事的毛微微炸起，声音在苏软软脑海里响起，带着一丝懊恼和不安：“该死！朕的‘风险侦察’投资，该不会刚投进去，标的就…就‘暴雷’了吧？朕的罐头！朕的诚意金！”
苏软软的心也沉了下去。萨菲娅的线，是他们现阶段最有希望取得突破的方向。格里高利手中的证据，是他们目前能接触到的最有可能对墨渊造成实质伤害的东西。如果格里高利在这个时候出事，无论是死是活，是失踪还是被控制，都将是致命的打击。
“立刻通知萨菲娅，提高警惕，暂时不要接触格里高利，观察情况。”苏软软当机立断，“老鹰，能不能通过其他方式，比如水电记录、手机信号，间接确认格里高利是否还在屋内，是否安全？”
“我试试，但需要时间，而且不一定有结果。”老鹰开始操作另一台设备。
“阿米尔，检查我们这里的安全级别，做好最坏打算。”苏软软吩咐，然后看向董事，后者也正看着她，琥珀色的猫眼里，没有了平日的戏谑，只有凝重。
“陛下，”。而且，我们需要准备更多的‘面粉’，和更多的…买家。”
董事沉重地点了点毛茸茸的脑袋：“朕知道。一条线可能断了，我们就得开辟更多的线。罐头危机没有解除，反而更严峻了。而且……”它看向屏幕，那里刚刚完成了一笔与“灰狼”的交易，“和这些危险人物打交道，来钱快，但风险也高。朕的‘皇家避险基金’，也得提上日程了。”
刚刚因为一笔新进账而稍显轻松的气氛，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冲击得荡然无存。前路依然迷雾重重，危机从四面八方悄然围拢。但无论如何，他们已经没有退路。苏软软握紧了胸前的星形胸针，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。
“灰狼”的款到了，但随之而来的，可能是更深的泥潭。萨菲娅的线索岌岌可危。瑞士的保险库依旧遥不可及。墨渊的阴影，仿佛无处不在。
“继续工作，”苏软软的声音在寂静的安全屋内响起，平静而坚定，“整理下一个‘技术包裹’。联系老鹰的其他渠道，寻找潜在客户。同时，盯紧萨菲娅和格里高利那边的动静。”
董事跳下桌子，走到自己的“御用”软垫旁，却没有立刻趴下，而是用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垫子，仿佛在思考。片刻后，它抬头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：“仆人，把地宫资料库里，关于‘反追踪’、‘数据自毁’、‘物理设备隐匿’的那些东西，也整理出来，打包成一个‘安全屋增强套装’。朕有预感，我们可能很快……就需要给自己升级一下‘罐头储藏室’的防盗措施了。”